潘家华  国家气候变化专家委员会副主任、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授

2023年11月，第28届联合国迪拜气候变化大会达成“阿联酋共识”，明确推动全球能源系统转轨、逐步脱离化石燃料；2025年9月，中国宣布2035年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量化了从2020年化石能源占比80%以上，到2060年非化石能源占比80%以上的转轨零碳发展的阶段性指标。党中央关于“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提出，建立从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型新机制。转轨零碳，必定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荣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范式的新标杆，也将是2026年开启的21世纪第二个25年全球转型发展的关键表征。

中国的零碳转型并非光伏、风电、动力电池等单一技术突破，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国民经济产业链体系颠覆性重构。传统国民经济体系架构于化石能源产业链之上，各环节承载巨额固定资产投资、就业岗位及技术研发服务，经济社会系统的运行对化石能源形成深度“碳锁定”。而以风电、光伏为主体的零碳能源产业链，涵盖设备制造、安装使用、电力生产、储能及终端用能产品制造，体系完整、业态全新，可完全独立于化石燃料，满足经济社会运行与民生福祉需求，从根本上替代传统化石燃料产业链。例如，光伏产业，从上游组件设备制造，到中游金属支架、储能电池生产，再到下游充电桩、电动汽车等终端设备，各环节均有研发、生产、投资、就业等系统性需求，构建起以风电、光伏为主体的全新零碳能源国民经济体系。

肇始于西方的工业革命，中国是后来者；发轫于当代的零碳转型，中国已然是先行者。光伏领域，中国累计装机占全球50%以上，2025年新增装机315吉瓦，超欧盟截至2024年底累计总量，是美国同期的1.77倍。中国储能电池、电动汽车的产能与产量均占全球50%以上，得益于规模化生产与技术创新，光伏度电成本从2010年的$0.37陡降至2024年的不足$0.04（下降90%），风电度电成本下降70%，储能电池成本减少95%。2025年，中国电动汽车国内市场渗透率达50%，全口径风、光、生物质发电新增量占全社会新增用电量的97.1%，煤电占比从2020年的超60%降至50%。从化石能源电站到风光电站、从燃油车到电动汽车、从加油站到充电桩，整个国民经济架构与业态正经历颠覆性重塑。

零碳经济转型对国民经济核算和民生福祉测算带来严峻挑战。在技术进步与人工智能赋能下，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提质降本，竞争力凸显，如电动汽车运行费用可低至燃油成本的1/10。光伏电力作为一次能源，运行成本近乎为零；而煤电作为二次能源，需持续消耗大量煤炭，成本高昂且因产生大量“增加值”计入GDP。传统和全新零碳能源两套经济体系的GDP统计差异显著，导致“福祉提升而经济统计价值量下降”的失真，使GDP、税收等传统经济指标面临结构性“缩水”压力。能源消费统计亦有偏差，如煤电每千瓦时热值约2250大卡，等价于850大卡的风光电能。因此，零碳转型需重构统计范式，从“以能源消耗为基准”转向“以服务价值为基准”，建立基于“有效服务”的核算体系。

零碳繁荣的核心，是通过零碳能源充足供给增进民生福祉。随着分布式光伏与储能系统普及，传统“节约能源”理念需要更新：当充裕的电力来自家庭屋顶的光伏供电时，“少开空调”“少开车”的约束性逻辑，将转向“高效智能用能”“享受绿色福祉”的发展型逻辑，绿色文化内涵也从“节制型”迈向“优质型”。零碳经济推动社会财富创造方式从“高碳依赖”向“零碳便捷”转变，为绿色转型注入新动力。

中国的零碳转型经验正引领全球转型。“十四五”期间，中国出口的风电和光伏产品累计为他国减少碳排放约41亿吨二氧化碳当量。中国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太阳能光伏组件出口量，从2022年的60吉瓦激增至2024年126吉瓦，助力其能源转型，彰显中国在“南南合作”中的领导地位。这一“自下而上”的市场驱动模式可复制可推广，为电网基础设施薄弱的发展中国家提供高效转型路径，其工业化、城市化无需重复发达国家耗竭化石燃料的老路，可依托风光可再生能源实现可持续发展。

中国的零碳转轨绝非一蹴而就，有时甚至可能出现反复。正如工业革命对农耕经济的颠覆性变革，零碳转轨带来的国民经济体系重构是大势所趋，中国零碳转轨的强劲动能，正引领发展范式整体变革，推动全球各国携手迈向人与自然和谐共荣的可持续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