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瑞和  中华环保联合会副主席，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原驻华代表，美丽中国百人论坛成员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人类社会发展面临众多严峻挑战，没有哪一个国家，无论其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实力多么强大，都无力独自应对人类面临的各种挑战。全球生态环境问题，包括气候变化、污染和废物、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退化，都是关系到人类可持续发展进程和人类自身生存的巨大挑战。

习近平主席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全球发展、全球安全、全球文明以及全球治理倡议。“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全球治理倡议必将指引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的健全和发展。

一、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的探索与困境：呼唤新理念引领新变革

（一）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危机：从治理起步到三重困境

1972年，斯德哥尔摩人类环境会议标志着保护环境成为全球行动，宣告了全球环境治理进程的起步。斯德哥尔摩会议提出“只有一个地球”，1987年世界环境与发展委员会发布《我们共同的未来》报告提出可持续发展理念，1992年《里约环境与发展宣言》宣告和平和发展与环境保护互相依存、不可分割，并提出了世界各国保护环境“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正式写入包括《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这一类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文件。

如果没有斯德哥尔摩会议的推动和此后五十多年世界各国为保护生态环境付出的艰巨努力，当前全球生态环境状况将不可想象，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承受的范围。

现实是无情的，我们所做的还远远不够。2021年，第五届联合国环境大会向世界宣告，人类可持续发展进程从生态环境方面看面临着相互关联的三重危机：一是气候变化，二是生态系统退化和生物多样性丧失，三是污染和废弃物。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2020年发出警示：“人类正在对大自然发动战争”“地球已经支离破碎”；“全球变暖时代已经结束，全球沸腾时代已经到来”；“我们人类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大自然总会反击，而且它已经用越来越大的力量和愤怒来反击”。

（二）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症结：公共属性与机制短板交织

从技术层面分析，生态环境是公共品。从经济学角度看，公共产品都面临共同或类似挑战——产权属性难以界定，侵权者难以确定和定量化，致损者和破坏者难以被惩罚；贡献者带来的好处很容易被其他人享受“搭便车”。

从全球治理体制和机制的角度分析，有几个方面的不足：欠缺强大的政治意愿和政治领导力，一些国家背离多边主义和合作精神，奉行单边主义；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的有效性和强制性不足，缺乏惩戒、惩罚机制，多数环境公约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甚至极少数有法律约束力的公约规定的义务也往往被置之不理，比如《京都议定书》确定的减排比例很大程度上未实现。

从实施和执行层面分析，共识和分歧并存。共识体现在保护全球生态环境和减排温室气体确实非常重要，大家都要采取行动，分歧在于“谁多干些，谁少干些”“谁多出一些资金，谁少出一些资金”。世界各国的能力不同，多数发展中国家缺乏相应的经济实力和技术能力；全球达成一致的各种计划和倡议重视保护目标的制定而轻视保护目标的可实现性和具体贯彻落实，欠缺执行力和行动力。

有几项环境类公约的核心内容早已不仅仅是生态环境问题，而是牵涉了大量的国际政治、经济利益、发展空间、发展权的博弈，比如气候变化公约就包括国际政治、经济、能源、国家安全、国际贸易、公平性等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在各种全球性谈判和磋商会议上，关于“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一些国家强调“共同的责任”而忽略“有区别的责任”，而另一些国家强调“有区别的责任”淡化“共同的责任”。

二、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现实警示：凸显新理念的极端重要性

联合国环境署2019年发布了《全球环境展望》第六期报告，对全球环境状况做了全面、系统的评估，相当于给地球做了一次生态体检。这次体检的结论是：全球环境整体状况仍然在恶化，人口增长、城市化进程快速发展、不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方式和消费方式、过去和现在排放的温室气体导致的气候变化、新技术不断引入的风险，这五个方面是造成全球环境持续恶化的驱动因素，而且采取行动扭转这种态势的时机转瞬即逝。

（一）气候变化：升温逼近红线，强化全球气候治理刻不容缓

世界气象组织2025年3月发布报告称，2024年全球平均气温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比工业化前基线平均气温高出了1.55摄氏度，进一步接近到本世纪末控制升温2摄氏度的关键“门槛”。世界气象组织2026年3月23日发布报告说，由于温室气体排放导致大气和海洋持续变暖以及冰层融化，地球气候正处于有观测记录以来失衡最严重的状态；2015年至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11年，而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三个年份之一。

联合国环境署在气候大会COP30之前于2025年11月4日发布《2025年排放差距报告》指出，如果世界各国全面完成和落实各国承诺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本世纪末全球变暖升温幅度预计仍将达到2.3至2.5摄氏度，而基于现行政策则将达到2.8摄氏度；要实现巴黎协定确定的1.5摄氏度、2摄氏度升温控制目标，到2035年全球温室气体年排放量需较2019年分别减少35%与55%。

（二）全球生态环境保护：当前生物多样性保护和生态安全面临的挑战

目前，人类活动已经改变了地球上75%的土地和65%的海洋；85%以上面积的湿地已经丧失；珊瑚礁上的活珊瑚覆盖面积丧失了50%左右；100万物种面临灭绝的风险，约占人类已知物种总量1/8。

世界自然基金会（WWF）2024年10月发布的《地球生命力报告2024》显示，1970-2020年间全球野生动植物种群数量竟“灾难性”地减少了73%。全球淡水生物种群平均减少了85%，陆地生物种群减少了69%，海洋生物种群也减少了56%。

世界经济论坛（WEF）发布的《2024年全球风险报告》指出，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气候变化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联系。目前，11%-16%的生物多样性丧失是由气候变化造成的，预计这一比例还将会持续增加。

世界自然保护同盟（lUCN）2024年10月发布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最新名录，红色名录现包括166061个物种，其中46337种濒临灭绝，世界上38%的树木正面临灭绝的风险。

《生物多样性公约》制定的2020年保护目标一共有20项指标，评估表明：没有1个指标是“完全实现”的，“部分实现”指标也仅有6个。

近年来，一系列植树造林行动（从恢复天然林到种植单一树种）促成了少数地区森林面积的扩大以及吸碳作用增加，但对生物多样性及其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贡献还未见显著成效。

贵州省六盘水市娘娘山六车河风貌（肖本归 摄）

三、污染与废物泛滥：人类健康与生态安全遭受全域侵蚀

人类排放的污染物和废物遍布整个地球，甚至没有常驻居民的南极和北极腹地都能检测到人类活动排放的污染物。

每年多达700万-800万人因空气污染损害健康而缩短寿命。环境署2024年2月发布的《2024年全球废物管理展望》报告显示，城市固体废物产量预计将从2023年的23亿吨增加到2050年的38亿吨，增加幅度达2/3。

大量的重金属，含有化肥和农药的农业废水进入江河湖泊，进入海洋，严重影响水、土壤和海洋生态系统，导致近海和海洋中出现了几乎缺氧、生物无法存活的“死区”，“死区”数量从1950年不到50个，增至目前至少500个，总面积已经增加了3倍。

目前，全球每年大约1100万吨塑料垃圾流入海洋，给海洋生物带来巨大不利影响，海洋微塑料会随着食物链进入人体。

三重危机相互叠加、相互放大，形成恶性循环。全球生态环境治理体系所具有的分散化、碎片化、功利化、短视化治理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气候变化是最典型的全球性问题，没有共同体意识，就没有共同行动；没有共同行动，就没有共同未来。

四、“全球环境生态共同体”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一部分

（一）理念的溯源与核心内涵

宇宙只有一个地球，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家园，人类是大自然之子，是地球上的生物种群之一，与地球生态、生命系统、气候系统息息相关，相互依存。人类发展到今天，地球就像是一个小村子，全世界人民都生活在地球村里，都是地球村的“村民”。

“地球村”面临的生态环境和气候问题超越国界，已与国际政治、外交、经济、贸易、人权、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等广泛地交织在一起，已成为“世界问题复合体”；一国自身的环境再也不是自己一国的问题，在相当多层面上会成为区域和全球性问题，引起周边国家乃至世界各国的关注，两国间双边环境问题可能区域化，区域性环境问题也可能成为全球性问题，甚至在当地不具有负面环境影响的一些活动也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全球环境问题；反之，区域性和全球性环境问题也会对各国的环境造成多方面影响。

面临这样的危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善其身，一损俱损，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能力独自应对全球性生态环境和气候危机，但一荣不能带来共荣，“脱钩断链”和“退群”行不通;全球各国不分大小、强弱、贫富，在生态环境保护上拥有共同利益、肩负共同责任，必须摒弃私利，携手同行，构建责任共担、利益共享、命运与共的全球生态治理新格局,才能拯救自己和我们人类共同的未来。保护地球，保护大自然，保护生物圈，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身。

“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在1999年韩国首尔举办的中日韩三国环境部长会议联合公报中提到“环境共同体”这个提法——“（三国环境）部长们决定将提高‘各国是环境共同体’意识”。

2011年第十三次中日韩三国环境部长会议正式提出“中日韩三国是一个环境共同体”以及“人类是利益高度融合的命运共同体”；到2020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主题确定为“生态文明：共建地球生命共同体”，进一步丰富了生态共同体的内涵。

（二）理念的时代价值与治理意义

“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理念，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在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的具体体现，顺应人类社会发展大势，契合当今世界迫切需要,创新并指明了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完善和发展的方向，有利于呵护地球家园凝心聚力，提供了国际社会坚持多边主义精神和团结共进的行动指南。

一是破解“搭便车”困境，凝聚全球治理合力。该理念强调全球生态利益的统一性，打破各国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狭隘思维，推动各国树立相互依存的生态观，主动承担治理责任，消除责任推诿、资金扯皮等治理壁垒，形成全球协同共治的强大合力。

二是完善治理体系，提升治理效能。该理念契合多边主义核心精神，倡导摒弃单边主义、霸权思维，推动构建公平合理、合作共赢的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体系，兼顾各国发展差异与治理能力，落实“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既保障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权益，又强化发达国家的资金、技术支持责任，让治理目标更具可行性、治理举措更具实效性。

三是统筹三重危机，实现系统治理。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污染废物泛滥相互交织，单一治理举措难以见效。“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理念立足生态系统整体性，推动全球各国统筹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实现三重危机协同治理、系统破解，守护地球生态平衡。

四是传承生态智慧，引领文明转型。该理念与生态文明理念高度契合，倡导摒弃工业文明“征服自然”的错误观念，树立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适应自然的生态价值观，推动人类文明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转型，为人类可持续发展指明方向。

五、践行“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理念：全球行动与中国担当

理念的生命力在于实践。践行“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理念，需要全球各国拿出“行动、行动、再行动”的决心，以务实举措推动全球环境治理体系走深走实，不断完善和发展。近年来，全球生态环境治理领域的多项成果，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一）全球协同治理的务实进展

近年来，国际社会逐步凝聚治理共识，推出一系列重磅治理举措。

中国担任《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主席国期间，2022年12月COP15第二阶段会议通过了《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确定了到2030年保护至少30%的陆地和30%的海洋生态系统（“3030目标”），扭转全球生物多样性丧失趋势，实现2050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愿景；也确定了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资金筹资要求，发达国家承诺逐年加大对发展中国家的生物多样性资金支持，捐资额有较大增长。中国在COP15第一阶段昆明会议上宣布中国捐资15亿元人民币设立昆明生物多样性保护基金，助力发展中国家生物多样性保护。2024年10月批准了第一批9个项目支持15个发展中国家，2025年10月批准第二批22个项目惠及34个发展中国家。

2022年第五届联合国环境大会通过决议，启动全球塑料污染治理公约谈判，原计划2024年年底达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球公约，有望构建起全球塑料污染治理的刚性规则，因各方分歧较大政府间谈判委员会将进行后续谈判。

2023年6月19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简称《海洋生物多样性协定》，并于2026年1月17日生效。这些举措，无不彰显了全球携手共建生态共同体的坚定决心。

（二）中国的生动实践与大国担当

中国政府派出部长级代表团出席了1972年斯德哥尔摩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之后不久，中国政府设立了最初的环境保护机构——国务院环境保护领导小组及其办公室，并召开了首次全国环境保护工作会议，这是中国环境保护工作和参与全球环境治理的起点。

经历五十多年的历程，中国在全球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进程中的角色，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参与者、跟随者、贡献者，到习近平新时代生态文明思想指引下已经成为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的引领者和坚定的行动者。

中国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推进“双碳”目标落地，实施生物多样性保护重大工程，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生态文明建设取得历史性成就，塞罕坝林场、“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治理海洋塑料污染的“蓝色循环倡议”等荣获联合国“地球卫士奖”，为全球生态保护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中国是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的坚定行动者。中国引领了绿色低碳和可再生能源转型，是全球绿色技术革命的引领者；中国在光伏组件、风电装备领域占据全球主导地位，中国光伏组件产量占全球70%，正是中国的努力使太阳能发电成本已下降95%，多数国家都能采用；中国通过建设绿色“一带一路”，带动沿线国家低碳绿色转型；国际权威机构均认同，中国的人工植树造林面积居世界首位，是全球增绿贡献最大国家；中国为保护臭氧层和臭氧层恢复作出重大贡献，中国所淘汰的消耗臭氧层物质约占所有发展中国家淘汰总量的50%；近几年来中国海关先后5次获得联合国亚洲环境执法奖，表彰打击废物跨国转移、野生动物非法贸易、打击废旧塑料和消耗臭氧层物质走私。

2017-2022五年间，中国先后在华举办荒漠化防治公约、湿地公约和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为全球生态保护做出积极贡献。

中国倡导的生态文明理念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高度契合，为全球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注入了强大动力，成为践行“全球生态环境共同体”理念的典范。

全球环境治理历经五十余载风雨，既有阶段性成就的鼓舞，更有三重危机交织的警示。未来，全球各国应摒弃分歧、凝聚共识，切实扛起生态环境和气候治理责任，发达国家主动履行资金、技术转让义务，发展中国家立足国情推进绿色转型，国际组织发挥协调作用，企业、公众等多元主体积极参与，形成全球共治、全民参与的保护生态环境和践行绿色生活方式的格局，守护好人类赖以生存的蓝色星球，为子孙后代留下天蓝、地绿、水清的美好家园，推动人类可持续发展迈向新的高度。